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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室:政治部 拟稿人:杨可非 周佳丽 何玉卓 白全忠 审批人:李芳 吴占京 发布人:赵育彬
由白玉杯所想到的
作者 白全忠
国色天香,牡丹盛放。又一个洛阳牡丹花节,我怀揣“一路繁华向洛阳”的念想,特意来到洛阳博物馆参观。馆内从夏商青铜到隋唐三彩数千件文物,琳琅满目,令人目不暇接。可就在珍宝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我的目光被一只小小的白玉杯牢牢牵住。它静静地立在玻璃展柜中,通体光素,温润如月。那一刻,我几乎听不见导游的解说,也看不见周围的游客,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只杯子吸引。我独对它一见钟情,不仅是因为它壁洁无瑕、晶莹剔透,更是因为这只小小的玉杯身上,承载着曹魏时期那段厚重的历史与无尽的沧桑。
走出馆门时,大约正是下午三点光景,春日的斜阳从西边照来,在广场的石阶上拉出一道道温暖的光影。我回头望了望博物馆的轮廓,心中依然想着那只白玉杯。

它实在太小了。通高不过十一点七厘米,口径五点二厘米,底径四厘米,放在掌心,大小不过我们今日所用的一个小酒杯而已。杯身呈直口圆筒状,底部是圆盘状的矮足,通体光素无纹,没有繁复的雕刻,没有华美的镶嵌。口沿圆润,筒身流畅,底部转角处转折分明,每一处都打磨得极其精细。玉质洁白温润,宛如凝固的月光,又似深冬的初雪,莹润细腻中透着一种安静的自信。放在岁月痕迹浓重的文物群中,它毫不张扬,却显得卓尔不群。有位学者摸样的老者告诉我,这是新疆和田白玉,三国时期西域通道已然阻隔,此玉穿越千里险途,方抵中原,何其不易。
这只白玉杯的故事,要从一九五六年说起。那年七月,苏联援建的洛阳矿山机器厂在涧西区动工,基建施工中,一座沉睡千年的古墓被发现了。考古专家闻讯赶来,墓道、前甬道、前堂、耳室、后甬道、后室逐一揭开。墓中随葬品已然散乱,显然此前早已被盗。然而幸运之神终究眷顾了这只白玉杯。它在墓室前室的角落里,毫不起眼,因此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“洗劫”。当考古人员拂去泥土,用水清洗后,一件通体光亮、毫无残缺的白玉杯便赫然呈现于众人眼前。
比白玉杯更让考古人员惊喜的,是墓中出土的一套铁帷帐构,其中一件上赫然刻着“正始八年八月”六个字的铭文。“正始”是三国魏王曹芳的年号,正始八年,对应公元二百四十七年。正是这行铭文,为这座古墓贴上了确切的身份标签,它是洛阳地区迄今所见唯一一座有明确纪年的曹魏时期墓葬,弥足珍贵。

我盯着这只白玉杯良久,一个疑问浮上心头:汉代盛行厚葬,“金缕玉衣”动辄数千玉片,连皇帝的殓服都极尽奢华,为什么曹魏贵族的墓中,陪葬品却如此素朴?那位前辈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低声道:“你注意到它的简洁了吗?没有纹饰,不加雕琢,这恰恰是它最了不起的地方。曹操改革汉朝厚葬礼制,推行薄葬,是有大道理的。”前辈的话提醒了我。是的,曹操是帝王中“禁厚葬”的第一人,建安十年便下令禁止厚葬、禁止立碑,临死遗令“敛以时服,无藏金玉珍宝”。他深知,经过汉末连年战乱,社会经济凋敝,统治集团已无力以巨资经营丧葬之事。更重要的是,他看透了人性:没有不变的王朝,没有不被盗掘的陵墓,墓中财宝越多,越容易招来盗贼。薄葬,既是经济所迫,更是清醒的远见。曹丕继承了父亲的薄葬主张,曹魏短短数十年间,厚葬之风为之一变,东汉皇帝所享用的“金缕玉衣”从中原大地上彻底消失。这只不加雕饰的白玉杯,便是那一场移风易俗最沉默却最有力的证言。
那位老者说,或许这件白玉杯并非为陪葬而做的铭器,而是墓主人生前实际使用或把玩的器物。我不禁想象,一千七百多年前,它曾多少次出现在宴饮雅集的场景中。主人用它盛过美酒,或许是与友人对酌于竹林之间,推杯换盏,纵论玄学;或许是独自把盏,对月独酌,感慨人生苦短,“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”。曹操借酒浇愁;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”,那份苍凉与豪迈,似乎都曾在这只小小的白玉杯中荡漾。曹魏时期门阀林立,官场黑暗,寒门士子报国无门,便只能寄情于诗酒,纵谈玄理。这只白玉杯盛过的数千次美酒,或许都曾化作主人的千般愁绪、万般思量。朴素无华的背后,是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;简净如初的表象下,隐藏着一个时代的悲凉与苍茫。
但这份悲凉从不是消沉,这份苍茫也绝非虚无。历经千年岁月淘洗,它们早已沉淀为洗尽铅华的笃定,是看透世事浮沉,依然坚守本心的淡然。也正因这份纯粹与坚守,这只无纹无饰的白玉杯,才能穿越千年风霜,依旧莹润生辉,不曾因时光侵蚀而减损半分光彩。
我忽然想到,我们检察人的工作,不也正是如此吗?不追求浮华的言辞,不迷恋表面的光芒,而是以最朴素的坚守,守护着这份历经千年才传到我们手中的文明遗产。白玉杯无言,却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革;而我们,愿做法治时代里那只素朴的白玉杯,干干净净,守住本心。